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典藏今藝術12月號-ART SCENES
乘物游心
談楊英風與卡波爾不鏽鋼雕塑的差異
文/高子衿

出生於印度孟買的英籍印度裔雕塑家卡波爾(Anish Kapoor),自70年代以來,參加了許多國際性的大展,他的作品充分地體現了其雙重文化身份,除了追溯自己原生文化的源頭,探索印度的神話、藝術和建築,另一方面,也以不直接在作品顯露母題或是圖像象徵的方式,展現西方文化對於他創作中轉化、精鍊手法的影響。早期的作品是將自然的砂岩、板岩處理成像是水果、海貝、人體組織、或是簡單幾何形的形體,而後再使用印度傳統工藝中的無光澤顏料,將表面賦予相當明亮的色彩,一種來自於人為、文明的色彩,呼應其對於印度市場和寺廟裡,五顏六色的堆積物品的影像記憶;90年代末期,卡波爾開始創作一系列大型雕塑作品,其中相當知名的不鏽鋼系列,有如2004年位於芝加哥千禧公園,因形狀關係被暱稱為豆子的《雲門》(Cloud Gate),以及2006年位於紐約洛克菲勒廣場的《天空之鏡》(Sky Mirror)(同一件作品最早於2001年設置於英國諾丁罕,但此時僅有6公尺寬、10噸重,到了紐約時,已擴大作品量體為10.6公尺寬、23噸重)等作。

在華人世界,同樣有一位以使用不鏽鋼作為景觀雕塑材質,令人印象深刻的藝術家-楊英風,因為他的作品同樣驚豔美英等國際藝壇(1959年被法國《美術研究》雙月刊譽為指導世界未來雕塑方向大師,1973年在紐約東方海外大廈前創作了《東西門》,1995年受邀為成英國皇家雕塑家協會第一位國際會員,次年並於倫敦舉辦景觀雕塑特展),甚至更早於卡波爾,因而,兩位同樣使用材質性很強的不鏽鋼創作的藝術家,其出發的思考點以及所呈現出來的作品特質,之間相似以及差異之處,便成為值得分析探究的議題,反過來,也成為分別瞭解兩者創作一個很好的切入點。金屬是工業的基礎,使用不鏽鋼所構成立方體結構的作品,反映了現代生活型態與時代背景,遠觀時,因其非屬於自然界的色彩,能夠顯著地呈現出作品的形體之美,近距離觀看時,其無縫明亮幾近鏡面的效果,正也可解決大肆設置公共藝術以來所面臨的問題:當場域中已經有許多建築物或甚至複雜的建築附屬物(例如招牌、電纜、排線等),是否可以使用減法讓人們能與這個空間產生互動?此時,不鏽鋼能反映周遭景象,與環境合為一體甚至使自己量體消失的特質,便成為創作景觀雕塑時極佳的材質考量。然而,就卡波爾的作品來說,他仍然在意作品的形體,並且藉由精密的計算,希望觀眾在有著鏡子效果的作品表面上,看到他所要呈現的景色,也就是說,他的作品屬於大型的雕塑,並如實呈現在我們周遭平時未曾留意的主體,一個經由擬像所反映出現的真實事態,例如《雲門》以接近雲朵的外型,彷彿飄在城市摩天大樓間的白雲,反射了芝加哥聞名的大樓天際線的投影,也因為每日天氣、溫度的不同,呈現出變化多端的景色,故而有評論家指出卡波爾的作品彷彿上承英國19世紀的風景畫傳統-以多變的雲彩、日出、夕陽、暴風雨等天空題材取得其藝術特色,而《天空之鏡》則更是直接取用鏡子的形體,並以傾斜60度角度的凹面,面對洛克斐勒中心(Rockefeller Center),於是在鏡面上,建築物便被反轉,以向下的方式呈現,這種反轉世界頂端的作法,是在後911時代,對於高樓所代表的強國勢力的一種態度的表達,以及對於此事件的默禱記憶,這樣將鏡面當作畫布,呈現作者想法的方式,與之前在自然物體上漆上顏料的創作脈絡相似,同樣保留了雕塑與繪畫兩種創作型態於作品之中。

然而楊英風的處理方法,因為生長的背景文化的不同,故而也有著不同的思維,首先,他的作品包含更多的空間或被空間包含,有時甚至是以一種建築的形體被感知,並且帶有一種隨機、無預期的驚喜,例如從中國園林常見的圓形穿庭設計構想而來的《東西門》,不但區隔出空間層次,有如「舊時茆店社林邊,路轉溪橋忽見」詩中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感,也帶出中國庭園中曲徑通幽的特別美感;其次,對於楊英風來說,雕塑的表面和本體並非被分別為二,亦非面附屬於體,而是有如宋瓷一般,優美的器體和紋樣與釉色同為其主要的藝術成就,好似晚霞光輝的鈞窯釉色、汝窯的晶瑩柔潤、定窯的印花、耀窯的刻花,以及與精緻的胎釉相映的自然線條等,共同形成不可分割的美感表現。

此外,在許多作品中,我們也看到楊英風以中國深厚的文人思想、文藝之美,顛覆人們對於不鏽鋼堅硬冰冷的既有想法,並賦予其隨心境流轉的柔軟和溫度的特色,例如1991年的《月明》,作品主體明淨如鏡,底部似雲朵的塊體不但暗示其為月圓,也像是修辭中的譬喻法,將明月和鏡子的意象連結,而流暢的圓弧曲線,不但使得作品本身圓融具足,亦與環境和觀者取得和諧,再者,古代騷人墨客離鄉背井,常有懷鄉和思親的時候,象徵完整和安詳的滿月更易對照出文人寂寥的心境,例如杜甫「露從今夜白,月是故鄉明」,便是寫其月夜憶弟的情感,王維「獨坐幽篁裡,彈琴復長嘯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來相照」則是以月亮映襯出其孤獨情緒。

多次在國外旅居以及考察的經驗,使得楊英風體認到東西方文化的差異,然而,他並不因為工業文明所伴隨而來的負面改變,故而退守於東方美學的保護之下,他取西方科技及物質,試圖開啟藝術在新時代的多變可能,並保留中國文化追求人與自然環境交融、和諧共生的理念,大象無形,消解了抽象和具象、面與體的二元對立,他以藝術為媒介,強化觀眾對於藝術作品和環境乃至世界的體驗,並在傳統理想的空間性上,結合自身期望和個人氣質,進而「超越獨善與我執的『小愛』,和同時代的人們共同分享『景觀』這面明鏡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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